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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翔:一个牙医的戏剧梦
2020-04-25 00: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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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《光明日报》作者:韩寒

由20个普通北京人出演的中法合作现代舞《精彩必将继续》在蓬蒿剧场上演。图为演职人员合影留念。王翔/供图

韩寒摄

三个牙科诊所能否换来一个蓬蒿剧场

盛夏,北京入了夜,暑气稍歇。

无论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,还是在蓬蒿剧场静静待着,王翔都喜欢穿一件四季百搭的灰白色外套。这样的外套他有6件,是在北京的官园批发市场买的,一件80元。他估算了一下自己一年的开销,衣服一年买一次,从头到脚大概1000元;吃饭一天两顿,每顿一碗面加一盘果仁菠菜,有时候换成凉皮,再买点方便面和水果,一天三四十元;没有车,也很少打车,坐地铁公交一个月100多元;染发一个月一次,不染就全白了——就在家门口最小的理发店,最便宜的那款,连染带剪只要150元。

从熙攘的南锣鼓巷往东,拐进东棉花胡同,往前,喧嚣的人声渐远。经过中央戏剧学院,再往前,拐进一个巷子里,有一个颇具特色的四合院。院外的墙壁挂着近期的演出海报,青年男女在门口合影,年轻人朗声念诵台词的声音越过院墙,飘将出来。

这么算下来,一年合计,王翔花在自己身上的钱,不超过两万元。

这里是中国第一个正式注册的民间剧场——蓬蒿剧场。

身为北京第一个民间小剧场——蓬蒿剧场的主人,王翔还有另一本账簿:剧场从2008年成立至今,入不敷出累计1000多万元;主办今年第八届南锣鼓巷戏剧节,亏损200多万元;去年房租到期,房东要出售四合院,为了留住这个拥有无限记忆的空间,王翔抵押了所有个人资产,举债4000万元买下,每年贷款利息高达200万元。

剧场的主人名叫王翔,是一个中年牙医。开办五年来,他始终坚持剧场的文化品位和公益性,平均一年赔七十万,但仍决心运营下去。

王翔还有一个身份,他是一名优秀的牙科大夫,拥有3个牙科诊所。得感谢这门手艺,他把几乎所有收益都拿出来给了蓬蒿剧场,把剧场每年100多万元的亏损视为常态。但当房贷压来的时候,3个牙医诊所,似乎换不来一个民间剧场。

只因他有一个戏剧梦。

北京的深秋,旅游胜地南锣鼓巷一如既往的热闹,地处中央戏剧学院隔壁、偏安一隅的蓬蒿剧场,安静得飘不进喧嚣声。王翔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半个小时——突然有一个会诊,结束后,他从诊所匆匆坐地铁赶来。

文学戏剧入梦来

“有一次在哥本哈根的戏剧论坛,他们知道了我的故事后说,欧洲应该少几个艺术家,多几个牙科医生。”王翔穿着那件眼熟的灰白色外套,笑着对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说。

圣者克利斯朵夫渡过了河。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。现在他结实的身体像一块岩石一般矗立在水面上,左肩上扛着一个娇弱而沉重的孩子……早祷的钟声突然响了,无数的钟声一下子都惊醒了。天又黎明!黑沉沉的危崖后面,看不见的太阳在金色的天空升起。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彼岸。于是他对孩子说:“咱们到了!唉,你多重啊!孩子,你究竟是谁呢?”孩子回答说:

他颇为得意的一件事情是,他用80%的精力来做蓬蒿剧场,只用20%的精力来管理诊所和40多个员工,每天面对一两百个病人,诊所的一切都井井有条。“因为我用艺术的标准选择医生,招聘时问他们看没看过《红楼梦》?喜欢哪个人物?喜欢宝玉、黛玉的就留下,喜欢宝钗的就离开,太势利。”

“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。”——罗曼·罗兰《约翰·克里斯朵夫》

蓬蒿剧场曾经和正在发生的故事,全国的戏剧爱好者也许都有所耳闻甚至耳熟能详。这是一个从李白的名句“我辈岂是蓬蒿人”中得名的民间非营利小剧场,一个只有100个座位却有无限可能性的戏剧前沿阵地。600多部、3000多场戏,100多场工作坊,30万观众的记忆,在王翔眼中,“比4000万元房款不知道珍贵多少万倍”,但如果这个物理空间没了,“蓬蒿剧场就死定了”“再贵我也要保下来”。

这是王翔童年时在母亲朋友家里看的第一部小说。懵懂的孩童对“理想主义”“人道主义”“英雄主义”无甚概念,但却深深地为文学所带来的美感所震撼,如今仍能一字不漏地把结尾背诵出来。

也有人不解,何必固守寸土寸金的南锣鼓巷,换个位置未尝不可?王翔说:“如果挪到城市边缘,来的人就更少了。记忆不应该只存在于书籍和影像,要在现实空间中能看到、触摸到,这是价值连城的财富。”

王翔出生在五零年代中的武汉,父亲是军区干部,母亲在团委工作,结识不少当地艺术家,包括挚友军区话剧表演艺术家杨秀章、音乐家黎丽荷夫妇。

从今年8月18日给著名戏剧家蓝天野发出第一封“我的生命邀请书”起,截至发稿,这样的信,王翔已经写了42封。他想以一对一邀请的形式,请有意者加入蓬蒿合伙企业的持股计划。

“父亲给了我坚毅和勇敢,母亲给了我艺术与温暖”王翔回溯自身的成长。

“我希望在人群中找到一点点有美好愿望的人来帮助我,这些人钱也不多,所以我不要他们捐款,而是持股,每年按照入股时的人民银行基准存款利率获得利息,来解决房贷这个问题。”倔强的王翔还坚持,每一个被邀请持股的人,他都会发信公开,“公开发表本身就是一种凝聚,凝聚资产和社会责任,传递给更多人。”

在叔叔阿姨家里,他开始了与戏剧最初的亲密接触,看到了郭沫若的剧本《孔雀胆》。

王翔说,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,但这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

文学与戏剧从此入了梦。

在一对一邀请之前,王翔已经尝试了很多方法。他成立拥有和管理蓬蒿剧场房产的有限合伙企业,希望企业家以社会企业、社会影响力投资的形式入股,拿取少量利润,支持他渡过难关。但3个月过去,支持的企业,一家也没有。

待到他小学毕业考入中学,文革正式开始,在学校无书可读,家中的藏书成了他暴风骤雨里心灵的慰藉。父亲被打成了右派,第一次下放至河南省登封县,第二次下放至淮阳县的农场。王翔随父母迁往河南。

他又借款200万元作为发起资金,成立了北京·蓬蒿公益基金会,希望更多人捐给基金会,以保有社会资产形式入股合伙企业。半个月,募到了500元,成立至今一年多,募集不足10万元。为钱、也为蓬蒿剧场的未来奔波的这段时间,有一天,王翔去小区超市买东西,排队等候付款的时候,站着就睡着了,收款员叫醒他,一脸心疼。

在“全民学习解放军”的风潮下,赋闲在家的王翔想入伍。不知勇气何来,他跑到父亲那里,跺着脚跟正在“劳动改造”的父亲说,“我要当兵!”

这已经是王翔的最后一个计划。一个好消息是,这个计划似乎正在奏效,截至10月底已经募集到了80万元。入股的人群中有导演、编剧等业内人士,还有普通的戏剧爱好者和观众。赤匹江湖戏剧工作室导演彭远江,把第八届南锣鼓巷戏剧节展演作品《埋葬》3场演出的全部票房捐赠给了蓬蒿剧场,由个人承担所有演职人员薪资、设备等成本。

1970年,文革如火如荼之时,16岁的少年参了军。

王翔说,人应该温暖、高贵、艺术地活着,如果没有蓬蒿剧场,现在自己的生活肯定很绝望。走过欧洲和北美,王翔清楚地知道,没有小剧场能够营利,“我没有一分钱的幻想”。

话剧原来那么美

2016年7月,日本国宝级舞蹈大师大野庆人正在演出,蓬蒿剧场发生了严重漏雨,工作人员只能拿报纸救急。观众纷纷表示:“王老师你这棚该修了。”王翔笑着说:“没钱啊。”但他在戏剧上花钱时,一点儿也不吝啬。

王翔在河南商丘军分区报了名,和五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等待被分配,个高体壮的去了铁道一师,弱小年幼的他被分到了武汉军区后勤部,在警卫通讯连做战士。

9年来,蓬蒿剧场支持了国内200多位中青年艺术家,在这里呈现自己的文学剧场作品和实验戏剧作品。

在警通连,王翔演了平生第一部戏《智取威虎山》,演李勇奇——“早也盼晚也盼望穿双眼,怎知道今日里打土匪、进深山、救穷人、脱苦难、自己的队伍来到面前!”如今唱起著名的唱段也眉飞色舞。

中日韩合作的戏剧《祝言》,是第五届南锣鼓巷戏剧节开幕大戏,需要50万元人民币费用,谈好日方承担三分之二,蓬蒿承担三分之一,后来因为预算紧张,日方想取消。王翔得知后,认真想了10秒钟,对日本国际基金会驻华中心主任吉川说:“那三分之二,我也出。”第二天,吉川告诉他,他们理事长说,“收回前言,履行承诺”。

在警通连也要定期到军区农场干农活,分给他们的任务是割黄豆、割麦子,“军事化作业,一人八垄往前冲”!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打麦场上拢麦子的女兵,累得口吐白沫了仍趴在地上往上扔,“那是一个多么纯真的年代!”

第七届南锣鼓巷戏剧节开幕大戏、由来自意大利博洛尼亚70名普通市民演出的《生命短舞》,编舞是欧洲当代舞大师维吉奥·锡耶尼。在蓬蒿剧场呈现这一曲普通人的生命颂歌,光路费就得30多万元,共计70多万元,意方基金会只支持10万元,王翔还是请他们来了。演出结束,下肢残疾的意大利老爷爷匍匐着到前台谢幕,台下很多观众在哭。

1977年,全国恢复高考。王翔成了第四军医大学77级口腔医学专业的一名学生,四年后,被分回武汉,成为了一名口腔医生。

中法合作的话剧《爱的落幕》《精彩必将继续》,总投入30万元,票房不足5万元,双方各承担一半。法国大使馆文化参赞罗文哲说:“这公平吧。”王翔回答:“不公平,蓬蒿剧场的背后是王翔一个人,你的背后是整个法兰西。”

1978年,改革开放,《光明日报》在头版刊发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》。逐步解放的不仅是市场,还有徘徊了数十年停滞不前的思想。

王翔记得,自己1985年在北京进修,看了平生第一部话剧《和氏璧》,里面有一句台词:“生命是可贵的,甚至是可敬畏的。但还有一些比生命、比我们一己的百年之身更可贵更可敬畏的,是一些支持生命、使生命可以活下去的东西。”

1985年,王翔来北京医科大学口腔医院进修。他接触到的不仅是更为专业的知识,还有尼采、弗洛伊德、海明威、顾城、北岛、舒婷……他第一次坐上出租车、第一次喝盒装饮料,还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,他们“像推土机”一样去图书馆把各种新鲜收获的书籍扫回来、互相分享,“从商品到文化,一切都是新的”王翔回忆。

王翔还记得,2015年,法国默剧大师菲利普·比佐的《无声世界四十年》在蓬蒿演出时,门票售罄,一个带着两岁孩子的妈妈等了两天都没有等到退票,在开场前黯然离去。王翔想给她们破例加座,但追出大门,已经找不到人了。这时,有服务员听到厕所里好像有孩子的声音,果然是那母女俩,王翔赶快安排她们上二楼看戏,那一刻,王翔觉得整个世界都安宁了。

时代与个人的相互结合、相互印证,有的交错,有的延宕;于王翔,对时代的任何一点动荡,他都是敏感的。

“我押上全部身家性命,保住这个发生过、留有无限温暖记忆的空间,让它可以永续经营,让后人永远可以触摸到,让那个两岁的小女孩长大了,也能带着自己的恋人来看戏。”这大概就是63岁的王翔,正在做这件事情的意义。

最为重要的是,当年他生平第一次看到“活”的话剧,“以前都是剧本”。

由文兴宇导演,国家实验话剧院班底出演的《和氏璧》在天桥剧场上演,主演是梁国庆,编剧是台湾的张晓风。

《和氏璧》是一个关于“坚持真理”的故事——楚国臣子卞和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玉石,数次向怀王举荐开石采玉而不纳,被怀王砍去了双腿。而最后被证明玉石是真的,世人皆哄抢开采出来的“和氏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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